（原標題：櫻花隨想）

日本一年之中最美的“櫻花季”即將逝去。

今年,東京的櫻花很不“如人意”。早春時節，東京的天氣宛如嚴冬一般寒冷徹骨，因此櫻花遲遲未開。好不容易等到花蕊初放，卻又遭遇了連日的陰雨，所以并不適合賞花。就在人們開始擔心今年是否還能像往年一樣“暢賞櫻姿”的時候，片片櫻花已然紛紛飄落。筆者居于東京數十載，如今年這般的光景實屬罕見，著實讓人心煩意亂。

日本素有“賞花”的風俗，日語稱“花見（hanami）”，這里的“花”特指“櫻花”。每逢“櫻花季”，日本人都會在櫻花樹下鋪上地墊或是擺上幾把椅子，然后圍坐在樹下一邊觀賞盛放的櫻花，一邊品美食、喝美酒。據說，這種風俗早在1500年前就開始流行于日本貴族階層。

對于日本人而言，櫻花既是春天的象征，也是一年伊始的象征。日本的學校、企業和政府機關的“新年度”都是從櫻花盛開的4月開始。同時，每到這個時節，全日本的民眾都會用賞花的形式來慶祝春天的到來。

今年的櫻花季，大批中國游客來到日本賞花。他們成了新的賞櫻一族，與傳統的日本賞櫻族融合在了一起。

經過仔細觀察，筆者發現中國賞櫻族和日本賞櫻族在賞花的“樂趣”上略有不同。簡而言之，中國賞櫻族純粹地喜歡櫻花之美，所以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會拿出手機，擺出各種姿勢，與櫻花合影。

而日本賞櫻族大致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和中國人一樣，欣賞盛放的櫻花之美；第二類則是愛憐散落的櫻花之哀。

漢字“?”在中文和日文里的含義不盡相同。這個字在中文里原見于“??粥粥，口不能道詞”。但是，也許是在中國的隋唐時期、漢字傳入日本之時，日本的遣隋使、遣唐使把這個字改作形容櫻花的樣子，即日語里的形容詞“?い”。

“?”這個字由“人”和“夢”組成的，在中文里意為“昏昧，糊涂”，而在日語里，“?い”被用來形容事物在短時間內的腐朽和消亡，意為“短暫、虛幻、可悲”。換言之，對于日本人而言，櫻花既是“美”的象征，也是“?”的象征。于是，日本人在賞花時，“舉頭望名花，低頭看落花”，或者也可以說“低頭思死掉”。

櫻花終會凋零，故而美得令人心醉――這是日本人自古就有的審美觀。早在日本的平安時代（794年～1192年），日本貴族的傳統賞櫻活動中就出現了“歌會（吟誦以櫻花為主題的短歌）”這一項目。從流傳下來的短歌來看，櫻花在那個時代就已經成為了“美與?”的共同象征。

例如，平安時代的“日本第一美女”、素有“平安楊貴妃”之稱的小野小町（825年～900年），其短歌代表作和櫻花相關的就飽含傷懷之情――春雨褪去櫻花的嬌顏。人世徒然，有如浮游。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容貌也似這殘櫻般，變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平安時代的名僧西行（1118年～1190年）的代表作歌及櫻花時也涉及生死，那首歌的

大意是：如果愿望能夠實現,我愿死在春日的櫻花樹下,在舊歷二月的滿月時分，佛祖釋迎牟尼圓寂的那天。

無論是小野小町還是西行法師都把“櫻花”、“?”、“死”聯系在了一起，表達人生的無常以及生死的轉瞬之感。

日本江戶時代（1603年～1867年），盛行于武士階層的“切腹”也是把自我看作櫻花的一種自殺行為――既然終有一死，不如像櫻花一樣，在絢爛與壯美中走向死亡。太平洋戰爭（1941年～1945年）末期，日軍的“特攻隊”也是被灌輸了這種如櫻花一般的生死觀，以致他們自殺式地沖向美軍的艦艇，心中卻無懼無悔。

作為有這種傳統觀念的日本人的后代，筆者一直以來認為“櫻花”=“?”=“死”。但是，今年看到大批的中國游客“純粹地喜歡櫻花之美”，筆者的內心想法發生了些許改變。

仔細想來，平安時代的日本人的人生的確像櫻花一樣短暫無常。在被譽為“平安文學的最高杰作”的《源氏物語》一書中，主人公光源氏在30歲之際，就被周圍的人喚作“爺爺”。對此，光源氏異常苦惱。原來，早在一千多年前，年滿30歲的人就已經是“老人家”了。

還有一則關于織田信長（1534年～1582年）的軼事。織田信長是稱霸日本戰國時代（1467年～1590年）的日本武士的代表人物。據說，他曾摔碎過一個盛滿酒的杯子，然后吟嘆道：“人生五十年”。后來，他果然不到48歲就撒手人寰。明治時代（1868年～1912年）的杰出文豪夏目漱石（1867年～1916年）享年49歲。他生前也曾寫下很多關于櫻花的俳句。

其實，織田信長和夏目漱石已經算得上長壽之人。就在一百年前，日本人的平均壽命只有40歲左右。因此，每年春天櫻花盛開之時，日本人都會感到不安：“如此美麗的櫻花，不知來年能否再見”。也正因為如此，日本人既喜愛綻放的櫻花，又對凋零的櫻花悲嘆傷懷――人生就像漫天飛舞的櫻花，轉瞬即逝。

然而，如今的日本已經是世界聞名的長壽大國。厚生勞動省于今年3月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日本男性的平均壽命為80.75歲，女性為86.99歲。也就是說，只要沒有超過80歲，不僅今年能夠看到櫻花，來年還能賞花的幾率也很大。

所以，筆者認為：在平均壽命只有40歲的年代，日本人帶著一種悲觀的情緒賞花。但現如今，日本人不妨像中國人一樣，高高興興地欣賞櫻花之美。

不過，文章開篇處就已提及，因為天氣的原因，今年東京的櫻花還沒來得及綻放便已凋零。所以，每日行走在花瓣鋪地的路上，筆者心中還是涌起了一股古代日本人的愁緒。

不僅如此，就在上周還隨處可見的大批中國賞櫻族，也像櫻花消散一般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