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走出體制的中國飛天者:他們點亮商業航天星星之火)
李梁(化名),航天科技集團的高級工程師,負責了8年的火箭制造質量管理工作,39歲,家中一子一女。
在2014年,看到國家對民營衛星市場有所松動,他萌生了商業航天的念頭:要不要離開體制造民營火箭?但火箭研發制造的投入之大,技術和政策風險之高,“我勢單力薄,怎么敢輕易行動?”
那段時間,常常聽同事們議論,“某院要設立公司接商業訂單”、“某個膽子大的昨天辭職去創業了”。他雖然不好閑談,但也愈發感到那個“積壓在內心已久的東西”,讓他越來越欣然向往、不可抗拒了。
2015年下半年,陸續有兩家主營火箭研發制造的民營公司先后在北京注冊,也是目前全國僅有的兩家,零壹空間和藍箭空間。
“但這些公司有沒有足夠的錢去做火箭的研發制造是他最擔心的”,直到15年年底,他看到一則新聞“零壹空間獲千萬級天使輪融資”。“太好了”,他決定行動。
李梁驅車前往亦莊,他一路興奮,但他絕沒有想到,他的造訪,會帶給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多大的激勵。
彼時,公司創始人舒暢還在被如何“挖人”搞得焦頭爛額。他也沒想到,如今會有這么一位高級人才主動加入。談過后,李梁認定了舒暢的融資和管理能力,以及另外兩位聯合創始人工程管理和技術研發的能力,決定辭職進入這家成立不足半年的公司。
零壹空間主營民營小型火箭制造,公司負責火箭型號設計和總裝環節,引入有實力的供應商進行合作,不僅限于體制內。
零壹空間只是龐大的航天產業鏈的中的一環,產業鏈中有涵蓋了衛星制造、衛星應用、火箭發射制造與發射服務、地面設備等。目前各環節都有民營公司涌現。但完全自主研制運載火箭的,零壹空間是僅有的一家。
在火箭研發是個龐大的系統工程,最初困擾舒暢的是如何融到資以及如何組建完備的研發團隊。
但他發現,沒有人才,就融不到資,沒有融資,就吸引不到人才。在這樣一個動態矛盾中,舒暢已經撐過了一段時間。
在這個時期,還沒有專門投資商業航天的基金,所以他們的融資也格外困難。
問題有了轉機,哈工大機器人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在天使輪和A輪領投了他們。鑒于哈工大在投融界的技術領軍地位,其他各家機構都增強了信心。
對于零壹空間,哈工大機器投資管理公司合伙人都丹認為,火箭是一個非常體系化的工程,高門檻在于,在多個體系工程的組合下導致發射失敗的因素非常多,即便只是眾多環節中的一點,也有牽一發動全身的力量。
而目前情形有了很大改善。就在2017年1月12日,由航天科工集團和湖北市政府等聯合發起設立了全國第一支商業航天產業基金,預計100億規模。
兩年前的舒暢剛創立零壹空間,地點在北京北新橋的一間咖啡館,做投融資出身的舒暢,吸引了第一個追隨者,春曉資本合伙投資人何文,不僅決定幫他尋找起動資金,還幫他到處“挖人”。
那段日子,兩人天天抱著這個念頭四處尋找,團隊第一位技術骨干是舒暢念大學期間的一位學長兼輔導員,隨后這位學長的同學也來了。每“挖”到一個優秀人才,兩人都像過節一樣大為慶祝一次。
彼時,九天微星的謝濤同樣憂心忡忡。不同于舒暢,困擾他的不是制造技術,而是尋找市場。“放衛星容易,拿衛星賺錢難。”謝濤說。
正如一枚硬幣的兩面,傳統航天60年的發展成績斐然,但也有對商業的陌生。似乎技術發展越輝煌,產業化就越難,在商業航天市場打開后,衛星應用成為產業鏈條的薄弱環節。
衛星制造的市場主體,多是國企或科研院所轉制而來,航天體制的封閉性以及各項國家任務的非盈利性,技術氛圍很濃厚,但商業氛圍卻反之。
謝濤稱:“很多人為發衛星而發衛星,而不是考慮怎么掙錢,商業航天需要新藍海。”
從畢業至今,他在各大航天及軍工集團十幾年時間,在航天科技、航天科工、國防科工局以及中國長城工業集團,他從事技術科普、新聞公關及部門溝通工作,幾乎沒從事過一線技術研發,并非“技術大拿”。正是這樣的位置,他參與了包括嫦娥一號在內等多個國家項目的全過程,其間參與過航天技術轉化應用工作。
謝濤對記者解釋說,“將IT和航天產業相比,它們誕生于同一時間,同樣作為高科技,如今IT發展已經遠超了當初想象,而航天也該豐富商業化思路了。”“轉制國企或上市公司能靠這種思維生存,但創業公司不行”,九天微星的首要任務是活下去,就是短期能盈利的市場和模式。
研究衛星的需求在何處,困擾了謝濤很久。“消費級市場”,謝濤有兩個合伙人一個叫黃忠,來自中國青年報的媒體人,另一個是來自中央電視臺的媒體人彭媛媛,有十年科普經驗。他覺得既然B端市場難以開拓,那么能不能試試消費級的市場呢?
謝濤和黃忠當即決定出發做消費者調研,去找需求。調研的結果就是用作航天教育,給學校提供衛星創客工具包,讓孩子們拼裝衛星模型。“目前沒有企業做這個市場”,模型只有千元級,功能在衛星和航模之間,既可以滿足孩子通過拼裝了解功能發揮創意,又可以為學校布置課外選修提供很好的題材。
從科普這樣低技術難度的衛星做起,可以把衛星制造的整個供應鏈條和技術驗證一遍,如果做成了,也方便公司去挑戰難度較高的產業衛星。
兩人為這個想法感到激動。當他們拿著這個想法去學校溝通時,老師的第一個要求是先給學生們上一課。兩人講完后,學校又來問有沒有系統的做衛星課程。于是團隊開始課程研發,把實驗室和模塊化的衛星設計好,搬到了教室,就這樣成了課桌上的衛星。從去年10月開始,到今年已經簽單。
他們觀察到,教育理念、國家財力早已為這個市場悄悄做了準備。創客教育已經開始發展了,一二線城市,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有了自己單獨的手工開發、實驗空間。在全國教育上,素質教育已經落地成具體政策,被各中小學廣為執行的課后330制度,給了學生很長時間在校課外活動。而北京市教委規定,學校以外的社會機構去進行4-5門選修課,沒有考試,完成課時可作為中考加分20分,為此還按學生人頭撥款。
后來經過和學校的溝通,他們決定提供真正的小衛星產品和發射。兩人計劃建立全中國首個開放給學校的太空實驗艙,學生可以在艙內拼裝真的模塊化衛星,公司聯系發射場,將學生們的衛星打到太空。
回過頭來看,謝濤的思維很像當年的汪韜(大疆創新創始人),從工業級無人機和航模之間撕開一個口子,發現了消費級市場。
盡管有很多質疑,但有至少有一個人極其相信謝濤――米磊。他來自謝濤的投資方,中科創星創始合伙人、首席科技官,人稱米博士。
中科創星背后是中科院控股,有國家隊資源,同時背靠西安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更重要的,米磊自身的光通信技術背景,讓他對衛星產業更感興趣,看得更準。當一些主流投資機構投資人稱謝濤是個瘋子的時候,米磊就篤定商業航天必將形成資本賽道。
“如果他上來就說燒幾個億,我根本不會投他”,科研出身的米磊也曾像謝濤一樣離開體制做硬科技創業。他認為,做航天這個新市場,創始人一筆豪賭是匯集不了人才和資本的,這些資源最擔憂的就是衛星的商業風險、能否循環下去,無論他們多向往這個行業和公司。他希望九天微星能對標OneWeb,該公司計劃通過發射低軌小衛星,完成對地面局部區域的互聯網覆蓋,九天微星也提出了星座計劃。\u00A0“先賺千萬級別的現金,才有匯集資源、走向下一步的可能”,米磊說。
可是謝濤的壓力又來了,為了給學生發射教育衛星,他需要盡快找到火箭并搭載發射場。
航天產業60年,民企九天微星是第一個。
謝濤曾為租用發射場的事情一次次拜訪相關部門,得到的回復是,“可以做,甚至是政策鼓勵,但需要時間完善執行細節”。
他引述說,政策在衛星各環節向民企開放,但怎么開放、向哪一類民企開放、開放到什么程度,甚至誰來開放和審批,每一步都沒有成熟的模式可借鑒。
政策的開放讓他們堅定這是個大方向,他們的猶豫在于,既要為一個全新的行業承擔責任,又摸不清這個行業能發展到什么程度,就拿不定管理節奏和管理方式,是粗放管理還是精細規定?若產業萌芽期就嚴格監管,會不會對產業不利?
零壹空間的業務和航天集團有些類似,屬于差異化競爭。走入2016年,商業航天市場最為耀眼、最吸引關注的,仍舊是航天科技和航天科工兩大集團,兩支國家隊一前一后成立公司,為接商業發射訂單做準備。
動作最快的是航天科工集團建立的快舟火箭公司,采用純商業發射合同形式,僅用8個月把民營衛星打上了天,而航天科技建立的長征火箭公司,也稱將對標SpaceX作為短期目標。
SpaceX是電動汽車Tesla創始人馬斯克的杰作。SpaceX已經成功進行了首次發射,這家公司推動了更多的投資人關注這個產業。
制造技術的長期壟斷,對火箭制造企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位關注商業航天的投資人稱,目前除了零壹空間和藍箭空間兩家以外,很難再有企業涌入,民企也很難白手做起。如何差異化競爭、甚至避免競爭,是他們當下需要思考的。
謝濤認為,即便身處體制內,很多科研人很清楚靠國家投資的航天產業是有限的,這些科研部門的專家、教授,大多是國外留學、飽讀詩書,體系嚴謹,但他們思想并不封閉,眼界很開闊,直到體制內航天事業的問題。謝濤一談起他們就很佩服,而他正在做的航天事業,正需要積極和這些人合作,這也是讓他激動萬分的。
注冊公司以來,他就一直和體制內保持溝通,他研究需求和市場,根據需求去倒推衛星設計,與航天工業部門聯合研制,委托專業發射機構來發射。九天微星做一個匯聚資源的產業平臺,將需求和制造鏈接起來。
謝濤仍記得航天某院一個所長對他的話:“在衛星界,你若做蘋果,我就做富士康。”
現在,伴隨著商業航天發展,這個產業也進入了政策密集期。2016年12月27日,國務院發布《2016中國航天白皮書》,對民營資本、民營企業有了更清晰、更突出的定位。鼓勵和引導民企參與航天產業各領域。2017年也將是商業航天極為關鍵的一年。逾期中國將在今年出臺首部商業航天立法。同時,軍工行業預計在今年也將是混改程度最深、動作最大的一年。
哈工大機器人投資管理公司合伙人、董事總經理都丹說,中國一定會出現SpaceX這樣的企業,窗口期只有3到5年。
談到中國能否出現OneWeb這樣的民營衛星公司,米磊的判斷是需要3到5年時間,近期OneWeb獲得軟銀10億美金,這更堅定了米磊對民營衛星的信心。
當被問到中國能否出現SpaceX時,李梁沉默了一下,“十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