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月新人 林哲,1989年生,天津大學文學碩士。作品散見于《青年詩歌年鑒》等,新作之一 ——


外婆家在閩北山鄉。富屯溪穿城而過,成為城關和鄉鎮的天然分界線。小時候,我住在富屯溪東面的外婆家里,溪對面就是城關。
閩北山鄉有趕圩的習俗,每到那天,外婆就會帶著我們小輩到城關購置生活用品。那時,山鄉到城關的唯一交通工具是渡船。
擺渡老人與外婆相熟,要乘渡船時,如果擺渡老人不在渡口這一邊,外婆就會扯著嗓子朝著溪對岸喊一聲“坐船咯——”,老人便撐著竹篙晃晃悠悠地蕩到我們這一頭來了。大部分時候,老人會靜靜地把渡船停在渡口,悠閑地坐在船頭吸著水煙。
老人退休前和外婆是一個工廠里的同事,退休后,他做了義務擺渡人。他佝僂著腰背,慈祥地微笑著。坐渡船時,我總是搶著坐船上的小竹椅,盯著船底一圈一圈向外蕩開的波紋。船的另一頭擺著一個簡陋的小爐子,鍋里煮著茶葉蛋,熱氣裊裊上升,那噴香的氣味總讓我垂涎欲滴。幾分鐘后,我們就抵達了對岸的城關。趕集完畢后,我們又乘著渡船原路返回。
富屯溪上其實是有橋的,而且有兩座。一座是北邊的公路橋,另一座是南邊的鐵路橋。但是,這兩座橋距離徑直通往城關的路線甚遠,最少也要繞道四五公里,因此,這兩座橋成了我遙遙相望的風景。晚上,外婆會帶著我在溪邊的鵝卵石子路上散步。夜色籠罩了整條小溪,遠方,公路橋和鐵路橋上的路燈忽閃忽閃,像是星星眨著眼睛,外婆望著兩座橋模糊的輪廓,哼起了歌謠:“搖啊搖,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媽媽給我吃年糕,外公說我好寶寶/外婆抱我瞇瞇笑,塞給我一個紅紙包……”
在悠悠的歌謠聲中,在水波蕩漾的渡船剪影中,我長大了,告別了山鄉,來到了省城,再到北方上大學。山鄉,漸漸在我腦海中濃縮為暑假時一兩個月的暫居地。
多年以后,我回鄉探親,發現山鄉發生了巨變,通往城關的那條黃泥路被柏油路取代了,渡船和擺渡老人消逝在我的視野里。一座如豎琴般的鐵索大吊橋橫跨溪面,成為貫通山鄉和城關的紐帶。溪的東面不再是土房林立的村落,那些橫七豎八排列的舊房屋被拆掉了,改建成了開闊的廣場。每到晚上,廣場上熱鬧非凡,老人們興高采烈地在廣場上舞劍、打太極拳、跳扇子舞;年輕的小伙子們,踏著滑板穿梭在人群里。搬進城關新居的外婆告訴我,擺渡老人幾年前去世了,那時候,已經沒有多少人坐渡船了,許多人搬進了城關,超市的出現讓山鄉的每天都如同趕集日般熱鬧……
溪的兩岸還新建了仿古的木棧橋,將城關一個個美麗的“口袋公園”連綴起來,頗有“小橋流水人家”的雅韻。走在棧橋上,嗒嗒的跫音如同清脆的鼓點,又仿佛在吟誦一首平平仄仄的詩歌。棧橋是用上等的防水木板材制成的,具有防腐防潮功能。下雨的時候,雨花落在棧橋上,濺起一絲絲愜意的清涼。溪水經過污水處理后清澈見底,雨水飄灑進水中,蕩起粼粼的波紋。這一泓一泓的清新瑩潔,加上橋邊花草的芬芳,袖珍咖啡廳的熱鬧,簇擁著棧橋,包圍著我萬花筒般的生活,心靈就在這一瞬間回歸到最舒適的狀態。
我又想起了那首歌謠,只是如今,我們不必再憑借渡船晃晃悠悠地追尋圩市上的生活用品了,悠閑地漫步吊橋,繁華的街市就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