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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于一尊與多元化

莎士比亞 

●西書架之四十四

馬海甸 翻譯家,香港

2016年,是莎士比亞四百周年祭,應該以此為題材寫些什么。翻了翻案頭的書,遂有此作。

2014年8月,我在一家舊書網的在線拍賣專場中,發現了一部俄文版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莫斯科,2011年版),該書大16開,精裝,447頁,裝幀、印刷、插圖和用紙堪稱俄文書中的精品。書從10元開拍,經過幾個拉鋸,很快就只剩下我和一位“拍友”仍在一較高下。在這之前,我的拍賣經驗幾乎是空白,連什么是拍賣的“代理”都不懂,加以阮郎羞澀,搶拍時按著滑鼠的手兀自冒汗。“拍友”看來對此書志在必得,他窮追猛打,鍥而不舍,經過三十九次角逐,我的心理防線終告奔潰,讓對方以二百零五元拍下此書。其實無論是兩年前還是今天,兩百塊都不是什么大數目,無非是和朋友小酌的一頓飯錢,一張古典音樂C D的價錢而已,叵耐愛好太多,需要花錢,只好能省即省。縱然如此,事后我還是好一陣懊惱。沒曾想,同年10月,同一部書又在舊書網出現了,開拍價100元,可怪的是“拍友”們都不來湊熱鬧了,最終仍以100元成交。我心里一陣得意,這叫做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省下一百大元固然令人高興,要是當時再纏斗下去,還不知道何時才了。這一段閑話,就此打過。

在蘇聯,詩人馬爾夏克譯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曾被授予斯大林文學獎,也因此,馬譯被定于一尊,成為俄譯的定本,1958年蘇聯文學藝術出版社精印的八卷本《莎士比亞全集》十四行詩部分用的就是馬氏的譯文,即使在蘇聯解體十五年后的今天,坊間仍見不到后起譯家全譯的新版本。但是,時人并非像官方那樣一致推許馬爾夏克的譯文,作家楚科夫斯卡婭在她的《關于阿赫瑪托娃的札記》中記錄了大詩人對馬譯的一段評論:“她嚴厲批評了馬爾夏克譯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為什么他要譯出所有十四行詩呢?就譯出一兩首人們愛讀的就成了……事實上,大多數十四行詩是獻給一個男人的,但譯文都成了獻給女人。好一個贗品。’”(莫斯科和諧出版社,1997年版,第一卷58頁)阿赫瑪托娃的意思是,不能出全書就不譯,作為折中之計是選譯,這是女詩人寧折不彎的執著。莎士比亞是否同性戀者,至今仍是英國文學史上聚訟紛紜的公案之一,但他的154首十四行詩,前半部分獻給一位男人,卻是不移的事實。馬爾夏克鑒于當時蘇聯社會的法律和風氣,不惜把幾十首獻給一個男人因而頗具同性戀色彩的詩,硬生生地扭曲為表現異性戀的情詩,無怪乎阿赫瑪托娃大為不滿。馬爾夏克早年留學倫敦大學,對英國同行的研究成果當然有所涉獵,但形格勢禁,要出書的話只能置翻譯忠實于不顧。

據《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記載,俄羅斯文學史上共有六十一人譯過莎翁十四行詩,數量由一首至全集不等。最著名的翻譯家包括詩人、小說家帕斯捷爾納克(三首)、政治家和文學評論家盧那察爾斯基(一首)以及象征派詩人勃留索夫(七首)。全部譯出154首的有三人,他們是索科洛夫斯基、格貝爾和莫杰斯特·柴可夫斯基。這三位翻譯家都活躍于十九世紀,前二者的生平有待考證,后者即著名作曲家彼得·柴可夫斯基的弟弟。他的成就盡管與乃兄不可比,但在俄羅斯文化史上也小有名氣。音樂家幾個歌劇的腳本都出自他手,他還著有三卷本的《彼得·柴可夫斯基傳》,譯出全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作為翻譯家,小柴可夫斯基不為人知已接近一個世紀了。《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收有三位詩人的全部譯文,這樣,因為非翻譯因素而被湮沒的翻譯文本又重現人間。

馬爾夏克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成就應該重新檢視,我們固然不能因阿赫瑪托娃的幾句話就把他一筆抹煞;但是,把一種翻譯定于一尊,其他人不能染指,也同樣不合理。馬譯定于一尊與政治有關,1953年即“解凍”后,當局推許他的譯文如舊,有關的譯詩集不知出了多少版,出版者遍及首都的大型文學出版社和外省中等城市。這樣近乎壟斷的局面確立以后,試問還有誰敢自討沒趣地攖其鋒?

這里不能不談到俄國一個與他國翻譯界適成對比的文化現象:在他們看來,《奧德賽》的權威譯者仍然是普希金的老師茹科夫斯基,美國詩人朗費羅的長詩《海華沙之歌》最可靠的文本是上世紀初作家布寧的譯本,流行于讀者群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俄譯本仍舊是七十余年前女詩人帕爾諾克參與移譯的版本,是這些譯本無懈可擊?是今人不如古人?我想應該都不是,這里面或許有著某些名人效應,名人譯出一個不壞的本子,一般人也就知難而退。反觀他國,繼英國詩人蒲伯移譯出荷馬史詩后,有多少種英文譯本行問世,不是專家答不出準確的數目;傅雷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中譯本,應該有資格評為定本,但仍有兩個譯家不吃這一套,硬要舉起挑戰權威的大纛。

莎士比亞的這三種老譯文不一定比馬爾夏克更“雅”,索科洛夫斯基的譯文為散文體,莎翁的神韻蕩然無存;格貝爾的韻腳安排有些隨意,文字不夠凝練;只有小柴亦步亦趨地追步原韻。莫說它們僅得皮相之似,早期俄譯莎翁三家之中,最接近原著的就是他了。可見,多元化而非定于一尊,通過比較不斷地突破前人的樊籬,一部經典著作尤其是詩歌經典著作才有可能成功地移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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