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橋讓“眾大俠”動心的是什么？

迄今為止， 我和外婆橋只有一面之緣，但外婆橋的倩影永遠刻在我的心底，就像留在心底里的一個抹不去的音樂旋律，微風輕拂，就能讓它再度響起。

我知道外婆橋為什么在我心里揮之不去：這是一座情感的橋，橋的這頭是我，橋的那頭是外婆；這是一座碾過時光的橋，橋的那頭是年少的小杜，橋的這頭是齒落唇搖的老杜；這是一座承載鄉愁的橋，橋的那頭是詩意的鄉村，橋的這頭是喧鬧的都市。

外婆遠去了，身影越來越淡，直至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我也在跟隨外婆的腳步，正在向畫面的深處走去。

外婆橋也會遠去，很多朋友在宏波的出鏡里看到凌駕于外婆橋之上的高速路和高架橋。外婆橋還在，但圍繞外婆橋的鄉村詩意已經所余無幾，外婆橋是孤獨的。

我們都是孤獨的，我們希望在外婆橋的那頭，留住外婆，留住鄉愁，留住時光。

遠去的外婆橋，永遠的外婆橋！

張宏波先生3月23日拍攝的外婆橋，橋頭盛開著油菜花。

感冒接近10天，頭昏腦脹，本想新寫幾篇文字，無奈腦子里像塞滿了棉花，一篇《世界上最危險的職業》寫了一多半一直放在那里，成了爛尾工程。清明節將至，重發《我的外婆橋》，祭奠已經逝去70年的外婆。

我和哥哥們誰也沒見過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即使是快七十歲的大哥，也沒見過這些親人，苦難生活早早奪走了他們的生命。父親有一個兄弟，也和嬸嬸一起死于五十年代末。

一位姨媽，我家唯一的親戚。

從小我們就不用上墳，爺爺奶奶死于要飯路上，根本就沒有墳地。

沒有親戚可走，只能跟四只腳的牛兄弟玩。我的老林沖，就是蕭紅的呼蘭河，我那低到不能再低的情商，就在這窮鄉僻壤圍起的孤獨中養成。

幸運的是，有一座讓我驕傲的外婆橋！

這座橋，我也只匆匆見過一次。那年我6歲，距離現在近50年了。

歲月的云煙聚了又散，濃了又淡，那座橋的倩影在我心中卻越來越清晰。

6歲那年的初夏，母親說，該帶老五去看看細姨了。哥哥們都去過二十多里外宋榜姨媽家，現在該輪到我了。

二十多里的山路，50多歲的小腳母親和同樣小腳的我，用了大半天的時間才走到。姨媽摟著我叫“我的兒”。

歇了一天，母親說，該去看看“李細姑”了。

李細姑是外公留下的妾。外公可能是不喜歡女孩，大約還有這李細姑的慫恿，母親三個月大時就被一個安徽太湖人家抱養做童養媳。母親和姨媽跟這小媽關系都不好，不叫“媽”叫“細姑”，就是要擺明距離。

李細姑還住在外公留下的“屋基”（宅基地）里，母親說。那個村子叫花橋，離姨媽家還有十多里山路。

兩雙小腳又上路了。山越來越高，人越來越少，擋不住我對外婆家的向往。

那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土灶和床都在一個屋里，土灶沒有煙囪，滿屋熏得漆黑。我有些害怕，我也不喜歡李細姑，進屋就要回去，母親堅決不許。

幸好我在屋前不遠的溪流上發現了一座橋！

那是一座高高橫跨在溪水兩岸的木橋，很多粗細長短不同的木頭像編篾片一樣精巧地相互支撐，像編花籃一樣在水面上編出一座橋。橋上又撐起一座屋頂，木頭上還有殘存的畫兒——看不出完整的畫幅，只有一些白的綠的黃的漆片。難怪叫花橋！我在橋上走了幾個來回，橋板很多已經缺損，能看見下面湍急的溪流，有些讓人害怕。

這就是我匆匆見過一面的花橋。

到了外婆家，沒見到外婆外公，沒見到他們的房子，沒見到他們的墳墓，沒見到他們留下的任何東西。印象里，母親說，外公是一個教書的師爺，家里層有很多古書。后來外公不知怎么劃成了地主，所有東西都沒收了，只剩下李細姑住的那間屋子。

我很失望，堅決要走。母親無奈，只好在夕陽西下時領我回姨媽家。路上，地里有干活的人喊母親。母親的乳名叫“愛兒”，這是我頭一回聽說，我家其他人也都不知道。

奇怪的是，這匆匆見過一面的花橋卻從此種在我的腦子里了。50年來我再也沒見過這樣的橋。是什么人在這樣荒僻的山溝里建了這么一座精致的橋？

我沒見過外公外婆，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這座橋見過他們。母親生我時已經是46歲的老太太了，母親年輕時是什么樣？這座橋也見過。

我怎么能得到這座橋的那些記憶呢？

我在《你不懂的窮人》中寫到了這座橋。

有個女孩讀過這篇文字后加我的微信，說是姨媽的孫女，見到我的文章和我的照片，她哭了。

很快，她傳來了自己的照片，我知道她為什么哭。

她和我表哥一個長相，表哥和姨媽一個長相，姨媽和母親一個長相，我和母親一個長相，也就是說，相隔幾千里，我們都長著同樣一張臉！她的父親，我那親愛的表哥，已經在窮病中喝農藥離開了人世，表侄女說看到我照片，就像看到了爸爸。

這臉型毫無疑問來自同一個地方——花橋，而且毫無疑問來自外婆。外公和李細姑生有兩個傻兒子，我那兩個舅舅跟我們的長相顯然不是一個系列。

我問她知道花橋嗎？她說，不知道，不過她可以讓在家的弟弟去打探一下。

昨晚，臨睡覺前，微信響了，是表侄發來的照片：花橋！花橋還在！

我把照片發在朋友圈和微信群里，征集相關信息，信息很快紛至沓來。

花橋所在的村子叫楊樹堰，是有名的高寒貧困村，自古是湖北英山縣（一百年前母親出生時英山和太湖同屬安徽）與安徽太湖縣的交通要道。

今日楊樹堰，上圖是楊樹堰村獅子巖，下圖是花橋上游幾十米處的水庫。